弦外有境，指下生风，古筝艺术的当代回响 ——专访著名古筝演奏家袁莉

　　文 / 特约记者 徐子茹

　　五月，槐花初绽，微风拂过琴房窗棂，一缕清音自指尖流淌而出。在雅致的琴室里，我们见到了著名古筝表演艺术家袁莉。她刚结束一场大师课，衣着素雅，言谈谦和，却在谈及古筝艺术时，眼中闪烁出难以掩饰的热忱。古筝其真髓在于“气韵生动”。袁莉指尖轻掠琴弦，声如幽涧，技法纵有千般变化，终须归于意境之营造。无境之技，徒具形骸；无技之境，终成虚妄。

　　技法为舟，意境为海

　　作为上海音乐学院古筝专业硕士，袁莉师承南北诸派，深谙传统流派之精髓。她特别强调“刮奏”这一看似基础、实则极富表现力的技法：“刮奏不是简单的‘刷’过去，它有节奏、有方向、有呼吸。它可以是山涧飞瀑，也可以是月下微澜——关键在于演奏者如何赋予它时间感与空间感。”

　　在她看来，当代古筝演奏常陷于两重窠臼：其一，炫技成癖，徒以指速音密为尚，却疏离了音乐内在的气韵与结构逻辑；其二，泥古不化，唯恐失却“古意”，反将琴声囿于仿古之壳，不敢与今世心绪相接。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对古谱的亦步亦趋，而是让古筝在当下依然能‘发声’——发乎本心，应乎时代，使今人闻之而共鸣，感之而动容。

　　正是基于这一理念，袁莉在多年舞台实践与教学中，逐步提炼出一套具有原创性的理论体系——《古筝刮奏节奏的跨界融合创新理论》。该理论首次系统提出：将西方节奏律动如复合节拍、切分节奏、非对称律动，有机融入古筝刮奏技法中，通过节奏张力重构传统音色的空间层次，从而拓展古筝在协奏曲、室内乐乃至多媒体剧场中的表现边界。“比如在与德国广播交响乐团合作时，我尝试用刮奏模拟弦乐震音的持续感，再以不规则节奏打破五声音阶的线性惯性，让古筝不再是‘点缀’，而是旋律的主体。”她举例道。

　　从人民大会堂到乡村课堂：传承不止于舞台

　　袁莉的艺术影响力，早已超越舞台的聚光灯之外。自2010年出任北京中筝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艺术总监以来，她倾力推动“古筝美育进校园”公益项目，足迹遍及云南、甘肃、贵州等地数十所中小学。她始终秉持一个信念：古筝并非尘封于博物馆的遗珍，而是一脉流淌至今的生命之音——它当入孩童之耳，润少年之心，于日常熏陶中生根发芽，化为文化血脉的一部分。

　　她还开创“情境式古筝教学法”，主张将技法训练深植于中华文化传统的土壤之中，与诗词、山水画、节气物候相融相生。教《高山流水》，先述伯牙绝弦之义，展南宋马远“水图”之卷，令学子于指下听出千峰回响、万壑松风；授《汉宫秋月》，则自白露凝阶、玉阶生寒说起，引其体味深宫寂历中那一缕不绝如缕的幽思。在她看来，技法若离初心，不过指间空响；唯以文化为魂，琴音始得其韵、其情、其骨。正是这种“以文养艺、以艺载道”的教育实践，使她在业内被誉为“既有学院派之精严，又怀士人之温厚”的古筝艺术家。

　　弦上春秋，心向未来

　　回望四十载，自首届“龙音杯”折桂，至人民大会堂为国际奥委会主席献奏；从墨尔本新年音乐会上传出的清越之音，到卢森堡爱乐乐团协奏舞台上的东西对话——袁莉始终立于传统与当代的交汇处，敬古而不泥古，开新而不失本。

　　古筝之妙，正在于它既能承载文人案头的孤怀远志，亦可映照今人内心的微澜与光亮。临别之际，她即兴抚一阕自度小品：左手按滑若月下私语，右手刮奏如松风穿谷。弦止而意未歇，声寂而境愈深——无言处，方见山河；无声时，始闻古今。

　　这，或许正是袁莉以一生筝音，向这个时代所呈递的——那一份沉静而坚定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