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象立道：海岱东夷文明探源与李尚安泰山石性哲学体系建构

　　摘要

　　泰山为五岳独尊、华夏文明重要发祥地。泰山石敢当习俗是植根泰山数千年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06年列入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项目编号Ⅹ-53），长期囿于民间俗信、宗教附庸、辟邪祈福的浅层认知，其内蕴的上古东夷原生哲学内核与中华文明本源价值，一直处于被遮蔽、被矮化的状态。笔者长期从事泰山方志编纂与文明溯源研究，立足大汶口史前考古遗存、先秦传世文献与泰山文化传承脉络，依托非遗传承人李尚安数十年田野调查、实物勘验与理论深耕形成的原创成果，系统梳理泰山石敢当文化源流，研判其学术价值。本文指出，李尚安突破民俗学、宗教学固有研究范式，以文献、田野、实物三重互证的方法，追溯伏羲观石画卦、大禹岱畎贡石的上古文脉；依托原创奇度理论与“五标三维”分析框架，从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层面搭建自洽闭环的泰山石性原生哲学体系。该体系纠正了“泰山石敢当属于道教衍生符号”的学术误读，将其文化源头锁定在前轴心时代东夷文明，确立其中华原生自然信仰的独立地位。本研究弥补了泰山文化缺少系统哲学支撑的学术短板，贯通从上古天人合一思想、河洛文脉到当代文化传承、精神安顿、文明对话的完整链条，为泰山非遗学术升维、中华上古原生哲学重构、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新的研究范式与理论支撑。

　　关键词：泰山石敢当；石性哲学；李尚安；范式突破；原生自然哲学；泰山文脉；非遗活化

一、引言

　　在华夏山川文脉之中，泰山素有“群山之祖、五岳之宗”之誉，是中华民族精神家园与文明赓续的核心地理坐标，承载上古封禅、先民敬天法地的厚重历史。泰山石文化是泰山文脉最为古老本源的组成部分，贯穿大汶口史前文明、三代礼制、秦汉封禅直至后世民间生活；泰山石敢当习俗则是其中传播最广、辐射最远的标志性文化符号。该习俗以泰山地区为核心，流布全国、港澳台、少数民族地区，并远播东亚、东南亚及海外华人社群，典型形态为于道路、墙垣立石，镌刻“石敢当”或“泰山石敢当”，以禳灾安宅。

　　2006年泰山石敢当习俗列入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民俗影响力巨大。但百余年来相关研究多聚焦器物形制、民间传说、辟邪功能，局限于民俗学、宗教学单一视角，未能深入发掘其上古文明本源与哲学内涵。不少成果简单将其判定为后世宗教衍生文化，把源远流长的泰山石文明简化为世俗祈福俗信，形成明显学术偏差。

　　笔者一生治泰山之学，主持《泰山志》编纂，参与泰山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遗产申报、面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家的宣讲工作，长期深耕泰山文明探源与学术体系建设。在笔者看来，泰山文化的核心价值不在于表层民俗，而蕴藏于山石脉理之中，是延续五千年不曾中断的原生文明智慧。随着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持续推进，学界愈加确认泰沂汶泗流域是上古文明孕育核心区之一，泰山石敢当的哲学溯源、正本清源与理论建构，成为补齐前轴心时代文明研究短板的重要切入点。

　　泰山石文化非遗传承人李尚安世居泰山，接续祖传“阴阳石”文脉，自1991年起持续开展田野考察与理论研究。他跳出既有学术路径，跨考古学、文献学、哲学、方志学、文化学综合考察，推动泰山石敢当从零散民俗记载升维为系统化原生哲学，完成该领域从零到一的范式革新。本文依托泰山方志史料、史前考古材料与前沿研究成果，阐释李尚安泰山石性哲学的建构路径、核心内涵与时代价值。

　　二、泰山石文化研究的学术脉络与现存短板

　　在泰山石性哲学体系提出之前，国内泰山石、泰山石敢当研究大致分为三类，均存在难以突破的学术局限：

　　（一）三大主流研究方向

　　第一，民俗学方向。侧重梳理泰山石敢当的地域传播、形态流变、民俗功能、口头传说，多将其视作普通民间信仰，偏重现象记录，忽略史前源头，未能发掘深层哲思，和非遗档案记载的“源自上古灵石崇拜，明代与泰山崇拜融合”的演化线索未能充分对接。

　　第二，赏石与地质方向。多讨论泰山石地质成因、纹理样貌、审美、收藏价值，以物性描述和审美品鉴为主，较少建立泰山石与上古礼制、早期哲学、文明起源的关联，格局偏于器物审美层面。

　　第三，科普文旅方向。以大众传播、文旅宣传、史料普及为主，内容碎片化、故事化，缺少严密理论框架，难以支撑泰山石敢当的学术升格与高端学术传播。

　　（二）三大核心学术缺口

　　结合数十年方志整理与文明研究经验，既往研究存在三大瓶颈：

　　其一，文明溯源断层。以往研究大多将泰山石敢当追溯至秦汉之后，未能结合大汶口考古、先秦文献上溯史前东夷文明，割裂其与伏羲画卦、大禹贡石、河洛文化的上古联系。

　　其二，哲学体系空白。泰山文化研究长期停留在史料、民俗、文旅层面，缺少独立自洽的哲学体系，观点零散，没有成型的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难以进入主流哲学话语。

　　其三，文化定位失准。学界长期存在一种惯性认知，认为泰山石敢当依附制度化宗教。实际上泰山石自然崇拜起源于史前，远早于儒释道成型，属于华夏原生敬天法地信仰；非遗文本也明确其根脉在上古灵石崇拜，这一定位偏差，严重低估了其文明价值。

　　李尚安的研究正是针对这三大缺口，依靠实证考据、原创理论与正本清源的论证，推动泰山石文化研究范式转型。

　　三、李尚安泰山石性哲学体系的建构路径

　　泰山文脉承载二十五亿年地质演化史与五千年文明史，山石纹理之中保存着先民朴素而深刻的宇宙认知。李尚安的理论不是零散观点的拼接，而是沿着实证溯源—正本清源—体系建构—文脉落地层层推进，形成完整的原生哲学体系。

　　3.1 三重立体考证，锚定上古文明坐标

　　区别于单一依赖传世文献的文史研究，李尚安建立文献考据、田野调查、实物实证三重互证方法，夯实泰山石文化的上古根基。

　　文献层面：研读《尚书·禹贡》《尚书·顾命》等先秦典籍，解读“岱畎怪石”“天球、河图、夷玉”等记载，证明夏代泰山纹石已经超越普通石材，成为王室礼器、悟道载体，在上古三代拥有崇高精神与礼制地位。

　　田野层面：数十年踏查泰山全域、汶河沿岸、古村落、禹迹遗存与史前遗址，收集口传文脉与民俗记忆，将大禹观石、立石定界的上古叙事和文献互证，打通泰山石文化和河洛、东夷文明的脉络。

　　实物层面：以祖传“阴阳石”、天然太极纹石等实物，比对大汶口象牙梳回旋纹样、史前石玉礼器纹理，结合《路史》伏羲相关记载提出：伏羲画卦并非纯粹玄想，而是先民仰观天象、俯察石纹，摹写山石纹理形成符号，逐步纳入易理传承。该论断为阴阳观念、象思维找到了自然实证，将泰山石敢当的文明源头锁定在前轴心时代大汶口文化阶段。

　　3.2 剥离后世宗教附会，还原原生信仰本貌

　　针对“泰山石敢当是道教辟邪符号”这一通行说法，李尚安从信仰本源、时序先后、文化内核予以厘清：泰山石敢当根植于上古自然崇拜，来自先民对泰山恒常、刚正品格的敬畏，是原生宇宙观的直接体现，诞生于制度化宗教形成之前，本无神祇敕封、宗教仪轨。其特质是“无封号而自威、无法器而自镇”，契合非遗叙事“起源于上古灵石崇拜，明代始与东岳信仰结合”的时序。

　　这一论证剥离后世佛道叠加的附会成分，厘清文化时序与属性边界，纠正长期学术误读，确立泰山石敢当作为华夏原生自然信仰的独立地位。

　　3.3 “五标三维”框架，搭建完整哲学体系

　　依托长期理论思考，李尚安提出奇度理论与“五标三维”体系，从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三个哲学基础维度完成体系建构，实现由民俗符号向原生哲学的跃迁：

　　本体论：土石恒定。立足泰山太古宙片麻岩25亿年地质特质，提出山石历经沧海变迁而本性不改，象征万变之中自有恒常的宇宙根本规律，塑造中华民族守真、尚实、守恒的精神底色，弥补中华原生自然本体哲学的相关空白。

　　认识论：观石悟道。建立“观物悟道、以象通理”的认知路径。先民静观泰山石阴阳纹理、刚柔交错的肌理，体悟阴阳相生、对立制衡的道理，是华夏象思维、易学、传统美学与心性修养的重要源头，形成不同于西方逻辑思辨的东方认知范式。

　　方法论：敢当制衡。把“敢当”从狭义的辟邪含义提升为秩序伦理与实践智慧。上古立石为界，是边界意识、契约精神、礼制秩序的史前源头；向内而言，代表担当责任、恪守边界、自我制衡，为当代人安顿身心提供本土实践路径。

　　整套哲学植根泰山本土文脉、东夷上古文明，体系自洽闭环，回应西方中心话语下“东方缺少系统原生自然哲学”的偏见，为中西平等文明对话提供东方样本。

　　四、泰山石性哲学的多维时代价值

　　笔者亲历泰山文化从地方民俗走向世界双遗产、从传说记录走向体系化学术的全过程。2010年，笔者曾与联合国教科文国际矿山协会主席俞昶兴及赏石学界同仁，在泰山石文化馆专题研讨李尚安《奇度理论》。与会学者共同研判，“五标三维”体系贯通伏羲观石画卦的假说，拥有文献、实物、地标的多重支撑，具备范式突破意义，价值溢出赏石领域，兼具学术、非遗、社会、对外传播多重意义。

　　4.1 学术价值：革新泰山文化研究范式，补全上古文明链条

　　该研究将碎片化的民俗信仰研究，升级为拥有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的独立原生哲学脉络，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提供泰沂流域史前实证与哲学支撑，完善东夷文明、前轴心时代原生哲学的研究，扭转重后世人文、轻史前自然哲学的偏向，是泰山文化学术史上的重要突破。

　　4.2 非遗价值：推动非遗由形式传承走向精神传承

　　以往泰山石敢当传承多停留在刻石、仪式展演等表层。石性哲学为这项非遗注入上古文明内核，传承重心由技艺形式转向文脉哲思、民族精神，提升文化层级与国际辨识度，为中华优秀非遗的创造性转化提供范例。

　　4.3 社会价值：提供本土化的心性安顿路径

　　现代社会精神焦虑、内耗普遍，外来心理疗愈模式缺少本土文化根基。泰山石性哲学倡导的恒定定力、阴阳制衡、担当守界的智慧，可以转化为当代心性涵养方式，让古老东方智慧介入日常生活。

　　4.4 传播价值：打造东方文明标识，助力文明互鉴

　　泰山石性哲学发源于泰沂汶泗，没有依附外来思想体系。它补足世界自然哲学谱系中的东方板块，以石纹物象、象思维作为沟通媒介，让泰山石敢当从区域民俗符号，升华为承载东方宇宙观、参与全球文明平等对话的文化IP，印证其海外传播中彰显中华文明生命力的价值定位。

　　五、结语

　　泰山五千年文脉，藏于山石，显于人文，贯穿古今。数十年方志研究与文明探源工作让笔者确信，泰山文化最珍贵之处，是一脉相承、不曾中断的华夏原生本源智慧。

　　李尚安数十年沉潜田野、深耕理论，促成泰山石敢当文化三重跃迁：由民俗表象抵达哲学内核、由宗教附庸回归原生信仰、由零散记载成型为完整范式，从零到一建立泰山石性原生哲学体系。这项成果厘清文脉源头、补齐学术短板，贯通东夷上古文明、伏羲画卦、岱畎贡石，延伸至当代文化活化、精神教化、国际文明对话的完整脉络。

　　它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两创”的典型实践。随着后续研究持续推进，泰山石性哲学将在文化认同建构、精神文明建设、文旅高质量发展、中外文明互鉴等方面持续释放价值，让深藏泰山石脉之中的原生哲思，在当代焕发光彩。（李继生）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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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李继生 主编. 泰山志[M]. 济南: 山东人民出版社, 1993.

作者简介

　　李继生（1939— ），山东泰安人，泰山文化学者，《泰山志》主编；1986年泰山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遗产申报核心撰稿人、联合国专家考察主讲人，长期从事泰山方志、上古文脉、东夷文明、泰山原生哲学溯源研究，著有《古老的泰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