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老与当代之间，她精准地找到了那扇门 ——专访文化策展人马阅

　　文 / 张丹莉

　　2024年11月至今，澳门保利美高梅博物馆的"蓝色飘带——探索神秘海域 邂逅丝路遗珍"展览，累计接待观众逾65万人次，全媒体总曝光量突破30亿次，全网阅读量超过10亿次。这不是一场明星演唱会的数据，这是一场博物馆展览的传播成绩。能够让文物展览产生高量级的社会共鸣是当下策展领域关注的重点。

　　在专业圈内，马阅的名字与一套清晰的策展主张绑定在一起：文化遗产的价值，不在于被珍藏，而在于被真实地理解；一场展览的成功，不在于文物有多珍贵，而在于观众离开展厅时，内心是否真正被触动过什么。这套主张听起来并不激进，但真正贯彻它，需要一种极为稀缺的综合能力——而马阅恰恰具备。她是这个时代中国文化策展领域里，少数能够在历史的庄严与当代人的感受之间，精准找到那扇沟通之门的人。

　　一个建筑师的转身，改变了一个领域的视野

　　要理解马阅的策展方式，必须从她的建筑学背景谈起。这不是简历上的一行注脚，而是她整个专业判断体系的根系所在。

　　马阅在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完成建筑学本科学习，随后进入康奈尔大学建筑、艺术与规划学院，攻读建筑学硕士。康奈尔建筑学院以其对理论深度与批判性思维的严格训练享誉全球，马阅在这里不仅荣获Helen Fagan Tyler研究生奖学金及埃施韦勒奖，更受邀担任客座评论——这对于一名研究生而言，是极为罕见的学术认可。完成建筑学训练之后，她并未走上通常意义上的建筑师职业轨道，而是转身进入文化策展领域，并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攻读设计学博士，以"非物质文化遗产馆空间模式"为核心研究方向，系统建构了一套将建筑空间理论与文化展示实践相融合的学术框架。

　　这种转身，在外人看来也许难以理解，但在马阅的内在逻辑中，它极为自洽。建筑学训练给了她一种极为精准的空间直觉：展厅的动线设计如何引导情绪、光线的角度如何强化叙事、空间的尺度如何调节观众与展品之间的心理距离。这些判断，对于没有建筑学背景的策展人而言，往往停留于经验与感觉的层面；而对马阅来说，它们是有结构、可分析、可被精确控制的专业语言。当建筑师决定去建造的不是楼宇而是文化经验，这个领域便获得了一种全新的叙事精度。

　　"栋梁"：一场用建筑之眼读懂的文献展

　　2021年8月，"栋梁——梁思成诞辰一百二十周年文献展"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开幕，马阅担任展览总设计。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个高难度的命题：362件手稿、图纸、档案与空间装置，一位已被反复书写、高度符号化的建筑史宗师，一个对专业门槛颇高的展览类型——文献展，在博物馆诸多展览形式中，向来是最难产生大众共鸣的一种。

　　马阅做出了一个关键的策展决策：她不让观众"读"梁思成，她让观众"进入"梁思成。空间组织上，她引入中国古代碑林的群落式结构，打破线性时间叙事，令文献以散点方式分布于展厅，观众在游走与驻留之间，主动拼合出对一个人的立体认知。这一决策的背后，是她作为建筑学从业者对梁思成学术遗产的深度理解——那些测绘手稿不只是档案，是一个人以身体和意志丈量中国古建筑的生命记录；那些图纸不只是设计，是一种试图为中国建筑精神寻找现代语言的思想实验。没有建筑学的内部视角，这种理解无从生发，而展陈语言的精准与深度，正是从这种理解中生长出来的。

　　展览最终接待观众逾18.5万人次，线上线下参与超过20万人次，荣获国家文物局年度重点推介，并先后巡展至广东江门中国侨都华侨华人博物馆及辽宁省美术馆。一场文献展，在马阅的手中，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全国性文化事件。 这在中国博物馆展览史上，并不多见。

　　以学术为骨，以田野为血，构建无可替代的认知厚度

　　马阅在策展界的独特地位，还源于她对学术研究与田野实践的双重坚守——这两者，在她的工作中从不是分开的两件事，而是彼此不断校正、互为支撑的同一个认知系统。

　　在学术层面，她与导师苏丹教授合著的论文《非物质文化遗产馆的形态与边界》，发表于国家级权威期刊《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并被《新华文摘》摘编转载。该论文以建筑空间理论为分析框架，首次系统建立了中国非遗博物馆的形态分类与功能边界的理论体系，在这一长期缺乏方法论支撑的新兴策展领域，具有真正的学术奠基意义。与此同时，她在2019至2021年间担任《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馆刊》"展览现场"专栏主持，历时三年发表逾三十篇展览研究文章，覆盖中国书画、当代艺术、建筑史、国际艺术交流等多个领域，论述严谨，见解独到，在学界与策展专业领域产生了持续而广泛的影响。

　　在田野层面，马阅的认真程度同样令同行钦佩。2022至2024年间，她先后跟随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馆、北京大学、清华大学雪花秀非遗保护基金会，深入浙江、江苏、黄山、婺源、安徽、延安等地，系统考察逾百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并撰写了具有方法论价值的系列田野考察报告。她坚定地认为，对非遗的认知若没有被真实的人、鲜活的手艺、具体的社区语境反复锻造，任何策展表达都将是空洞的。这种田野信念，使她的策展判断始终具有来自文化现场的真实温度，而非仅仅停留于概念与形式层面的操作。理论的骨架加上田野的血肉，构成了她在这个行业难以被复制的认知厚度。

　　"蓝色飘带"：当她将所有积累指向一个最宏阔的命题

　　如果说"栋梁"系列证明了马阅在单一主题纵深上的策展能力，那么2024年的"蓝色飘带——探索神秘海域 邂逅丝路遗珍"，则是她将建筑思维、学术积累、田野感知与前沿技术语言全面整合、共同指向一个宏阔文化命题的集大成之作。

　　展览选址澳门，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策展意味的决定。这座城市四百年来始终是中西文明真实相遇的现场，以它作为"海上丝绸之路"叙事的发生地，令整个展览的文化语境获得了天然的历史纵深。马阅以"文物＋艺术＋科技"的整合展示范式，将近二十家文博机构的184组228件文物——其中包含近三十件国家一级文物——编织进一个关于东西方文明数百年间相遇、对话与融合的沉浸式叙事空间。

　　她为一件曾沉没海底的元青花凤穿花卉纹玉壶春瓶设计的OLED触控交互系统，让观众以指尖参与文物的"数字复原"，亲手拭去岁月的侵蚀，重见隐没的青花纹饰；她主导策划的AIGC装置"六千身——妈祖阁"，将每位观众的面容融入妈祖圣像，以人工智能的方式在古老信仰与当代个体之间建立真实的情感连接，现已由MGM集团永久收藏。高清LED天幕在展厅顶部与四壁形成包裹式的沉浸场域，文明的宏大叙事以可被身体感知的方式进入每一位观众。

　　展览结果毋庸置疑：65万余名观众，30亿次全媒体曝光，荣获第二十二届全国博物馆十大陈列展览精品推介"国际及港澳台合作奖"，登上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在CCTV-1澳门回归专题纪录片中重点呈现，澳门行政长官亲临参观。在中国当代文化策展史上，这是一场在国际影响力与公众感召力上均树立了新基准的展览。而它的执行策展人，是马阅。

　　当我们谈论一个国家的文化软实力，我们谈论的，是它能否将自己最深层的文明积淀，转化为当代世界能够真正感受和理解的鲜活经验。这种转化，需要学识、需要技艺、需要跨越时间与空间的想象力，更需要一种对文化本质的深刻敬重。马阅以她卓越的建筑学训练、扎实的学术研究、丰厚的田野积淀，以及在中国最高规格文化机构中被一再验证的杰出策展实践，已成为这一转化过程中最不可或缺的引领性力量之一。她的工作，正在为中国文化策展书写一套新的标准语言；而这套语言，才刚刚开始展现它真正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