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古纳的复调：在澳门与威尼斯之间，一场未竟的旅程

　　第六十一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中国澳门展区于5月9号如期亮相，这是一段延续近二十年的传统，自2007年以来，澳门作为平行展参展方，连续第十次参与。

　　展览《雅古纳的复调》以吴历（葡语名字雅古纳）的生命轨迹与澳门的文化交集为线索，这位清代画家曾立于东西方世界的交汇点，其回响如今飘至亚得里亚海畔，串联起澳门与威尼斯两座水城之间意想不到的共鸣。

　　本次展览由冯延与吴少英策划，是2025年澳门双年展本地策展计划入围方案的延展叙事。经重新构思与遴选，三位艺术家携委约新作登场——柯智伟与李凤莹曾参与澳门双年展项目，霍凯盛则为全新加入。

　　吴历，这位来自江南常熟（今属江苏）的著名画家与诗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充满戏剧冲突的人。在年近四十岁时他首次离开江南来到京师。

　　彼时，传教活动在清朝初期几度经历波折后得以再次活跃，古都充溢着西方文化的气息，令他大开眼界，也由此接触到天主教，并决意受洗。

　　在康熙年间，他与耶稣会士柏应理一同乘船前往澳门，原计划由此出发，远航罗马。然而年事渐高，终使他止步于澳门岸边，并在此处驻留了一段时间。

　　1681年吴历抵达时，澳门早已走过一个世纪的嬗变，成为世人前所未见的存在：一座连接着从马六甲到长崎的港口，传教士与商人的中转站，香薰与火药、葡语与粤语在这里形成既不安又富有创造力的共存之城。吴历进入圣保禄學院——据称是东亚第一所西方高等教育机构——学习神学与拉丁文。而更奇妙的变化，发生在他的笔端。

　　正是这种沉浸式的生活让他创作出了《三巴集》。这部诗集将中国古典文人形式与天主教训导和教义交织在一起，主题涵盖了自然、信仰以及其个人迈向神职的漫长旅程，皆在同一缕气息中被承载。诗集中也传递了吴历对罗马的向往。

　　这段未竟的旅程，结合澳门展区的场地特性，构成了本次展览的叙事框架，一个以线性路径呈现以吴历为线索的展览脉络。

　　三位艺术家通过绘画、装置与影像等媒介，不仅仅单纯地再现吴历的故事，更是将其重构、升华为一种融汇东西方的当代语言，一场仍未终结的对话。

　　被誉为“清初六家”之一的吴历，他的绘画风格与个人的经历一样将东西方融会贯通，在中国水墨画的基础上吸收了西方绘画法，如布局和明暗处理等方面的技巧，创作出了独具一格个人风格。

　　艺术家霍凯盛因入选2013年博洛尼亚插画展而获得国际关注。此次他将吴历的绘画风格融入自身创作之中。

　　展览由步入庭院开始。吴历有"墨井道人"之号，表达了这位画家对常熟当地历史文化传统的认同与致敬。威尼斯中国澳门展区庭院内恰有一处圆形水池，霍凯盛由此获得灵感，创作了装置作品《时空的叠层》——以六块竹钢镭射雕刻板搭建成井形结构。

　　艺术家借鉴吴历的构图与画面意境，融合自身标志性的制图画风格，在勾勒风景与氛围的同时，以形而上的方式呈现吴历赴澳前的人生轨迹，为接下来的观展旅程铺设底色。竹钢的色泽令人联想到中国传统竹简卷轴——人类最早的书写载体之一。

　　他的第二件作品《静默的游记》则以竹钢屏风为载体，嵌入AI动态影像，构成一幅以西方海事地图为骨架的想象性叙事。

　　霍凯盛参照同期跨文化先行者沈福宗的欧洲行程，推想吴历若踏上欧洲之旅的种种经历——那条他曾规划却未曾走过的路，被艺术家以激光转印的方式刻入屏风装置。屏风分隔空间，竹板上留有孔洞，望进去可见内置荧幕，将艺术家的绘画经由AI转化为流动的影像，实现三个世纪后的视觉共谋，以当代演绎完成吴历的未竟之旅。

　　在吴历所处的那个世纪，"大航海时代"不断重塑着已知世界的边界，地图上的空白处被逐一填补，而澳门正是第一批被欧洲航海家标注于地图上的东方城市之一。屏风本身也静静承载着这种张力——一种植根于中国家居空间的传统形式，被赋予了向外航行的使命，邀请观众透过吴历的视角，在另一端寻得属于自己的感悟。

　　李凤莹的《感叹的迁徙》让吴历的追求以另一种形态出现。同样身为天主教徒的李凤莹，特意选择凉水街——据信是吴历在澳门最初的落脚点——作为其艺术家工作室，在创作任何作品之前，便让这物理空间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她用铝箔制作了一个建筑的缩尺模型，再在其上滴落蜡烛蜡液。这些结构在保持形态的同时又显露崩塌的痕迹，如同记忆般捕捉着光线。其成果与其说是文献记录，不如说是挽歌——这些脆弱的形态悬浮于历史事实与个人虔诚之间，追问着：一个人的精神迁徙何时终结，又从何处开始？

　　柯智伟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接近吴历——不是通过物质，而是通过运动。他穿行于吴历曾居住的地方、他走过的路线，以及记录历史的空白处。沿途，他收集关于吴历的当地记忆与解读，将集体记忆融入自身，直至研究与想象之间的界限开始消融。

　　作品《散曲》由艺术家与澳门音乐团—水声人重唱团—合作完成，以转译吴历的《天乐正音谱》为出发点，该标题即呼吁了中国古典定调抒情诗体，也赋予吴历那种对跨文化对话实践的精神当下可感的诗意维度。

　　这件影相装置以三块同步运行的屏幕的形式呈现，犹如教堂内的一幅三联画，呼应着吴历的信仰背景的同时将展览空间本身转化为作品的一部分。屏幕并非简单地并行播放；它们构建了一个层次递进的场域，其中历史仿佛被栖居而非被展示，而艺术家叩问的关于文化如何跨越时间、水域与信仰的问题，在观众离开展厅许久之后，依然悬而未决。

　　吴历终究未能踏足罗马。但此刻，他的某种精神已然来到了威尼斯——并非以文物或脚注的形式，而是带着关于身处世界之间意味着什么，以及我们向世界吸取了什么与我们本身拥有的关系的鲜活命题。

　　《雅古纳的复调》并未解答这一问题，而是将其悬置。通过霍凯盛对想象路线的绘制、李凤莹用蜡与铝柔化的建筑，以及柯智伟以行走与吟唱交织而成的影相，展览为常常被历史所省略的部分留出了空间。

　　澳门与威尼斯的共同点远不止地理位置所能揭示：这两座被水环绕的小城，都曾成为不同世界不得不学会彼此对话的场所。那场对话也从未终结，至今依然如此。

　　三位艺术家通过各自的媒介与手法诠释了，人们对错综复杂的世界转译并非只是过去式，而是一个持续进行的过程；艺术依然是少数几个能让未启程的旅程抵达某处的方式。

　　编者按：

　　《雅古纳的复调》作为中国澳门展区第十次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平行展正式揭幕。展览融合了绘画、装置与影像，追溯吴历（葡语名字雅古纳），这位毕生站立于东西方文化的交汇之处的清代画家与诗人跌宕起伏的一生。

　　1681年，吴历远赴澳门，原计划从此扬帆前往罗马，但旅程最终无奈止步于澳门的岸边，然而在澳门研习神学与拉丁文的岁月，并以诗集《三巴集》记录当时澳门中西文化交融的独特景象；返嘉定、上海传教时以中式散曲改写西方圣咏。其经历使之成为澳门中西文化融合的重要历史人物。

　　此次展览呈现霍凯盛、柯智伟与李凤莹三位艺术家的全新委约作品。他们并非单纯图解吴历的故事，而是对其进行重构与再创造：霍凯盛以激光雕刻竹钢装置，绘制吴历心中那段未竟的航程；李凤莹以铝箔为建筑框架并再在其上滴落蜡烛蜡液，将吴历在澳门最初的落脚点化为记录了历史的哀歌；柯智伟则以行走丈量吴历曾经走过的路径，联同澳门水上歌者音乐团，将历史编织成三屏影像装置——让历史不再是陈列，而是可以进入体验的场域。

　　展览由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主辦、澳門藝術博物館執行，並由冯延与吴少英联合策划，现于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展出至2026年11月22日。

　　地址：Arsenale, Campo della Tana, Castello 2126/A, 30122, Venice, Italy.